梅花三弄
“江南何所有,寥赠一枝梅”,手捧着友人从江南捎来的绣着梅花图案的丝巾,蓦然想起了南朝陆凯赠梅范晔的诗句,恰似那白雪皑皑的苍茫大地上升腾着的一抹嫣红,给人以无限温存希冀。我委实感动于千百年来心有灵犀之人恒古不变的惺惺相惜,这不可言说的情愫宛若一条绵延千里、涓涓流淌的心泉,伴着叠影重重的古典画卷飞流直下,在曲水流觞的诗篇中泛起层层红晕。那么,何妨寻着古人蹒跚的步履,重拾起那一段段缠绵悱恻的故事,在瓣瓣寒梅的熏染下,做一次美的巡礼。
“路近城南己怕行,沈家园里最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这是南宋诗人陆游晚年于绍兴沈园凭吊唐婉时所作的一首梅花诗。84岁的放翁拖着孱弱的病体再次走进了那个充盈着青春年少浪漫情怀的沈园,他苍老的心分明又一次激烈地颤动着,他怕了!怕看这里的一情一景、一花一木,怕见佳人翩跹的裙摆在梅丛中留下的丽影芳踪,更怕那“墨痕犹锁壁间尘”的千古绝唱《钗头凤》……“春波桥上双照影,一路细数落花来”,犹记得若许年前的那个初春,我与你携手同游、伉俪成双,你娇羞地把玩着手中的红梅,温存地依偎在我肩上。如今我回来了,壮怀已酬,暮年凄凉,婉妹啊,你泉下有知可曾宽谅我当年的怯懦彷徨?“玉骨久成泉下土,只见梅花不见人”,倘若上苍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定会决然地挽住你素洁的纤手,再不让这株寒梅孤独地在沈园傲雪凌霜。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这首《西江月咏梅》是苏轼于惠州梅花盛开之季怀念逝去的爱妾王朝云所作。朝云本是苏轼的侍女,第二任夫人王闰之故去后嫁与苏轼,陪伴他度过了贬黜途中艰辛困顿的岁月。触景生情,睹梅思人,回忆起与朝云相依相偎、不离不弃的如水年华,子瞻怎不凄然。只是花开能再,红颜何在?爱梅的人儿啊,你可曾看到了苍苍白发的苏翁倚仗遥思时落下的两行清泪呢。在他的眼眸中,依稀可见朝云清丽可人的倩影,那是他心底永不凋落的梅花。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烟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读李清照的这首《孤雁儿》,就好似一声远笛划破梦境般苍凉,一个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女子在早梅吐蕊的春季展开久未铺陈的素笺,字字如泣地诉说着对赵明诚的思念。纵然梅花依旧,又该与谁同赏,寻遍了人间天上,谁又是那个“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的人呢!明诚,你可还记得新婚夜在我鬓间插上的那朵梅花,我将它久久地尘封在你我酬和的五十阕诗笺中,让它随“赌书消得泼茶香”的佳话一道慢慢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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