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是无人也自香
兰是我钟情的花品。犹记得小时候,看着爷爷在阳台上悉心摆弄着一盆盆君子兰的情景,翘首期盼着那瘦弱的兰叶间绽开橙黄色的苞蕾。幼小的心灵里,兰花与君子的形象便深深扎根在清馨的泥土间。“西风寒露深林下,任是无人也自香”,爱兰之人应有着与兰花一般清幽朴素的品性,虽无菊之雍容丰满、梅之夺目朱红,却冲淡平和,宠辱无惊,恰似“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魏晋风度,生幽僻空谷而不折,植华堂盆栽而不媚,自有一段余香绕指的清嘉。
君子如兰
从充溢着楚汉浪漫主义精神的“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到“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盛唐之音,从汨罗江畔三闾大夫指天问地的呼喊到浅唱低吟的南宋国度……兰的精神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成为文人世界里恒久不衰的主题。“寻常诗思巧如春,又喜幽亭蕙草新。本是馨香比君子,绕阑今更为何人。”杜牧的这首《赏蕙兰》拙而不俗,朗朗上口,唇齿相碰间仿佛感知到了诗人如泉水般汩汩涌动的文思。在那个料峭微寒的早春时节,一抹新绿照亮了诗人的眼眸,那不是供赏在书案前的蕙兰盆景,而是一株生长于陌上古道、十里长亭边的幽草。无心的路人也许不会驻足流连,而惺惺相惜的君子却会为它写下千古传诵的诗篇。“雪经偷开浅碧花,冰根乱吐小红芽。生无桃李春风面,名在山林处士家。”杨万里笔下的《兰花》构思新巧,看似咏兰却未著一字,“偷开”、“乱吐”两句充满了灵动的美感,“碧花”、“红芽”点缀着明朗的色调,末句笔锋一转,将桃李春风抛却身后,引领读者随那一缕悠悠的兰香去寻访隐逸山间、淡薄随性的名士。“兰性堪同隐者心,自荣自萎白云深。春风岁岁生空谷,留得清馨入素琴。”在学而优则仕的年代,中国文人遵循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思想科第为官,在布满荆棘的波澜宦海中苦苦挣扎,任炎凉世态消磨着一身傲骨。但他们心底,始终没有泯灭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桃花源成了文人精神深处栖息停泊的港湾。陶潜、王维、杜牧、李白……一个个清俊飘逸的身影在入世与出世、闻达与隐逸的交错轨迹中走过,在炊烟袅袅、两岸烟霞的兰花溪畔,追忆感叹着楚国大夫屈原“应寻此路去潇湘”的兰之风骨劲节。
美人如兰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兰花不仅是谦谦君子的象征,更是淑女名媛的代言、才女气韵的熏染,更有那纤纤素手兰花指,挽住了千古英雄的臂腕,承托起戏文中金戈铁马的侠骨柔情。美人香草,百亩芝兰,芳泽衣裳……兰花的芳香就在那一寸指间缠绕、融化,在那湿衣无声的细雨中弥散开来,浸湿了红笺上低垂的眉黛春山。“无边蕙草袅春烟,谷雨山中叫杜鹃。多少朱门贵公子,何人消受静中缘。”明代诗人董其昌的《兰》别出心裁,将兰花比喻为待字深闺的二八佳人,引得多少王孙贵戚闻香好逑而来,可是谁又能真正打动那素洁贞静的芳心呢?“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怡红公子的一声长叹如杜鹃啼血般凄楚伤感,何尝不是世俗男儿望尘莫及的缺憾。“翠袖冲寒暮倚楼,高山流水思悠悠。玉人何处空遗佩,月落沧江一笛秋。”明代诗人张睿的这首《题画兰》文思细腻,与杜牧笔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异曲同工,翠袖佩兰,笛声箫韵,水墨丹青,皎洁的月色映衬着玉人若隐若现的裙摆,在她遗落的环佩上流泻着如水的清辉。诗、画、乐三者浑融一体,宛如宋元山水画中隐秀空灵的“无我之境”,让人不由联想起清代画家郑板桥的名句“要知画法通书法,竹兰如同草隶然”,尽管历史时空穿越了数百年,“诗画同源”的艺术魅力依然如那株瘦兰般散着幽幽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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